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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给依图的时间越来越多了

作者:刘路遥
2024/01/31 10:21

“我要感谢沈向洋院长,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,虽然东北大学不算很差,但在一群清北中科院里,我就是学历垫底的那个实习生……”

2018年的微软亚研院友会上,依图CEO朱珑是MSRA实习生中唯一被沈向洋邀请演讲的创业者,这个从前不善言辞也不喜言辞的腼腆学生,如今已能在讲坛上谈笑风生,自嘲完,他没有分享如何逆袭,而是谈起四位同期的实习生:

当时坐在我左边的,是自嘲‘灌水’的360颜水成,右手边是超级大佬拼多多黄峥,还有一个是总在走廊高谈阔论的地平线余凯。这些人都很了不起,但我最佩服的是我的室友旷视孙剑,每年冬天提着大桶一边泡脚一边读论文。”

朱珑回忆,在北京冬季最寒冷的时候,大家住在北航招待所里,总要泡了脚才能安睡,只有孙剑,一边泡脚,一边还在膝头捧着论文细细地读,冬季气温下水冷得很快,孙剑也常常不觉得。

朱珑提及的四人,在性格与行事上都有极鲜明的一面。

颜水成学术成就斐然,各类顶会、顶刊、顶赛大奖拿到手软;

黄峥习惯做统管一切并发号施令的“第一大脑”,把一人决策、万人执行的企业管理模式体现得淋漓尽致;

余凯身段柔软,笑谈之间,左右逢源,应付自如;

孙剑极其刻苦且实用主义,是学术界和工业界都打心底认可的顶级科学家。

不管是有意亦或无意,在一次次的命运旋转门中,朱珑掌舵依图的种种抉择和矛盾,恰由上述四人侧面交织而成。

依图的从0-1,朱珑以“颜水成式”的刷榜竞技,“孙剑式”的扎实努力,撑起了依图的门面。

然而从1-100阶段,朱珑“黄峥式”的强势专断适得其反,缺乏“余凯式”的人情练达使依图在资本和市场浪潮上落入下风。

骄傲如朱珑的天才少年,在依图的失速中,或许曾无数次听到理想主义被刺破一刹那,所发出的那种尖锐的爆鸣声。有关朱珑、依图和四小龙更多故事,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。

颜水成的面子,孙剑的里子


朱珑身上,可以一眼看到颜水成和孙剑的影子。

赛事PK是早期AI界的主旋律,一场场疯狂的刷榜竞赛,让算法识别变成一项竞技体育。朱珑虽调侃颜水成,实际却是刷榜的核心选手。

最广为人知的是依图曾三次斩获美国国家标准技术局(NIST)举办的有工业界“黄金标准”之称的人脸识别供应商测试(FRVT)全球冠军,以及在全球声纹识别竞赛VoxSRC中,以大幅领先的成绩夺冠。

“论技术,四家里依图最强,友商但凡PK掉我们一次,都能拿出去吹两年。”谈到老东家,依图早期员工徐瀚满是自信。

算法上的优越性,让早期的朱珑不屑于与商汤、旷视为伍,“他们在技术和方案上做得太浅”,而是将矛头直指海康大华。

依图对标海大时,后者亦对其严阵以待。

海康高管陶磊坦诚,“当时海康在竞标时挺怕碰到依图,依图人脸识别确实做得好,有2亿数据,海康只有5千万。”

那两年,依图的确把海大宇轰得灰头土脸。人人都为AI疯狂的几年,谁敢说携新技术而来的AI企业,不会自上而下对传统产业的商业模式发起一场“革命”?

依图当时也惊艳了安防市场。

依图第一份订单是为江苏省某市公安局做车牌识别。

“当时依图成立不久,想拓市场却苦于没有门路。有一个员工刚好认识华东地区公安局主管技术的副局长,他带着老板去一聊,发现有需求,一试发现真好。”依图早期员工赵戈介绍,当时警方的套牌车识别率不到30%,依图一下子将其猛提到90%。

合作刚刚确定,警方便接到一起10万元的入室抢劫案。犯罪分子得手后,驾车逃离,警方借助依图的“蜻蜓眼”车辆识别系统,10分钟便锁定在逃车辆,30分钟火速破案。

依图一战成名,引发了一阵蝴蝶效应,福州、厦门、上海、武汉、深圳……全国各地的公安部门纷纷发起合作意向。

略带运气的开场,让技术出身的朱珑更确信,要做世界级的AI算法。

朱珑落地安防等产业的打法,也颇有孙剑式的刻苦与努力。

孙剑本科时期,一位教授曾劝勉其:“要做神,也要做鬼”。“神”,指理论依据,“鬼”,指动手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。知易行难,孙剑一生,都在执着地践行这句话。

在孙剑的电脑上,曾有过一张小小的便利贴,上面是简洁且朴实的八个字, “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”,他也以同样要求鞭策团队,要求在每一个具体而微的问题上,必须找到最好的算法和解决方案,因为“不做到最好就没有存在的意义。

”朱珑要做好AI产业落地的决心,和孙剑一样坚定。

“依图是真的干苦活,农村包围城市,从地级市开始做了很多项目,每个项目只有几百万,业务做得辛苦,但很扎实。”四小龙里,出身商汤安防的徐怀林最认可的是依图。

这份踏实与努力,让依图成为AI安防市场最先冲出来的独角兽。

某AI企业高层告诉雷峰网,商汤智慧城市真正起步前,是先在外围战场观战,一旦依图“点石成金”,商汤再大举进入,沿着依图的路线收割市场。

他们曾形容依图是行业真正的先行者,安防和医疗都是依图把坑趟完后,其他小龙们才见机跟进。关于AI四小龙和海大宇在安防领域的爱恨纠葛,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。

朱珑复制不了黄峥的「独断」

除了颜水成式的高屋建瓴、孙剑式的扎实,朱珑身上最鲜明的特征,是黄峥式的独断。

黄峥是一个具备高战略性但强势的领导人。

早在欧酷,黄峥就明言,上下级间可以有不同意见,但如果上级不听,不可以争论;平级间有不同意见,应该立刻找上级判断,不应争论内耗。

拼多多庞大如斯,也只有黄峥一个大脑。“黄峥开会时提出一个东西,几乎没有人可以说不,即便是高管。”

尘烟飞扬,裹挟少年锋芒,除了绝顶聪明,强势、控制欲强、固执己见,同样是身边人对朱珑的另一主要印象。

在计算机视觉领域,朱珑被公认为是根正苗红的天才少年。

2003年,他师从知名AI学者Alan Yuille教授(霍金的弟子),于UCLA攻读统计学博士学位。之后朱珑又拜图灵奖得主Yann LeCun门下,并带领NYU团队获得国际计算机视觉算法竞赛冠军。

这样一位天之骄子,却走不出高考失利的心魔。

朱珑本科毕业于东北大学,高考失败是他至今难以直面的伤口。

早期,当别人误解为美国东北大学,朱珑通常保持沉默,不予解释。

一次证监会领导到依图座谈,闲谈间问起朱珑本科是否是东北大学毕业,朱珑只淡淡地“嗯”应了一下,对方追问,是国内的东北大学还是美国的东北大学时,朱珑没有接话。

这是庄非知道的朱珑被人揭开学历伤疤最尖锐的一次。几乎在所有公开渠道,你都看不到关于朱珑本科的信息。依图发展初期,朱珑偶尔自嘲过,公司规模扩大后,朱珑的本科学历成为内部公认不可触碰的禁区。

选人用人,朱珑化、依图化

用人上,朱珑倾向于和自己主张高度一致的人。

雷峰网(公众号:雷峰网)获悉,一位长于商业和资本运作大佬曾有意加入依图,并与朱珑、林晨曦进行过一次长谈,前者认为在国内做To G,重关系、轻技术,朱、林二人则与他的意见完全相左,双方不欢而散,这堪称依图成立至今最大的损失之一:此人很快便将另一家企业运作上市,更多幕后故事,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知晓。

朱珑偏爱名校人才,尤其是名校技术人才,喜欢让纯技术人去管业务。在企业管理上,朱珑也持之以恒贯彻自己的意志,将自身的技术认知和逻辑复制到其他部门管理上。

依图规模扩大后,加入了一批传统公司出身的人。他们长期与客户打交道,手段老道,结果导向。朱珑要求他们从加入依图这天起,必须把以前的那一套全部抛弃,按照依图的技术方法论重建。

“团队一百人的时候,企业内部汇报会,朱珑让所有业务部门按照技术部门的汇报模板写汇报,但业务部门的逻辑跟技术部门差异很大,实际操作中非常别扭,效率也很低。”

当时依图每月一次的部门讨论会,初衷是上级集思广益,下级进言献策。

朱珑脾气暴躁,经常跟员工拍桌子,业务逐渐害怕给他提意见,讨论会也逐渐沦为一个形式,敢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,大家更多汇报朱珑认为对的话,做朱珑意志的执行者。

矛盾不断积聚中,终于迎来爆发。

“这个会是不能说真话了吗?!”在一次部门汇报会上,传统公司背景出身的硬件负责人,借着些许酒意站起身,面红耳赤地对朱珑拍起桌子,发泄自己的憋屈和不满,指责朱珑对硬件缺乏认知,却仍强硬的外行指导内行。

毫无疑问,这位负责人之后被朱珑踢出局。

“太有想法,是在依图待不长久的。朱珑做事风格强势,管理与决策上坚定自己看法,对他人意见置若罔闻,有些投资人也不胜其苦。”

方成子透露,公司曾高薪从德国请回一位叫Sunny的财务,此人有数家大型公司的工作背景,加入依图后负责操盘IPO相关工作。但此人在财务上颇有主见,这恰是朱珑所反感的,不出意外不久就走了。

而且,朱珑与人相处时,无论是员工还是合作伙伴,都保持刻意的疏离,营造出距离感。

业务技术部一拆四削权:职场打压、冷暴力

朱珑是极其矛盾的综合体,他体恤下情,对空降管理者,因深知其难,会帮助其生存,但又想牢牢掌控依图的方方面面。

业务技术部(BTS)副总裁吴岷就深受其苦。

BTS负责交付相关的售前售后,工作量最大,部门人数最多。当时朱珑对吴岷颇有意见,从外部招揽了三个人,原阿里云某TL,朱珑爱人上交同窗窦玉梅和Jeff。

将BTS一拆四,对吴岷削权。朱珑并不满足于此,为让吴岷交权,朱珑采用了另类的方式。

朱珑找到吴岷部门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,以学习名义每周与吴岷谈话。表面看,这是职场新人向领导、前辈虚心求教。面对单纯且热情的年轻人,吴岷将部门问题、原因及自己的解决思路和盘托出。

没成想,这些谈话内容很快原原本本抄送到了朱珑的邮箱。

见过吴岷的人表示,这件事对他打击极大,此后很少再看到他脸上的笑容。

吴岷的遭遇并非个例,朱珑同期用类似手法,除掉了不少部门中高层。

当他不喜欢某管理层,会直接当其下属的面抨击其种种不是,也会连续数月不与某部门负责人交流,超长冷暴力。

很长一段时间内,依图内部低气压笼罩,直达天听的风气盛行,告状蔚然成风,人人自危、相互怀疑。

甚至有不少下属借朱珑对管理层的信任危机,颠覆了自己的上级,导致多个业务部门频繁更换管理者,人员上上下下。上下级关系本就紧张的部门,那段时期尤为混乱。

逼走早期核心高管,分拆工程部

对公司内部组织架构,朱珑也需要掌有绝对的控制权。

面对早期核心高管,以及该高管一手建立起来的工程部,连人带部门,朱珑解决起来决绝果断,毫不手软。

其实朱珑分拆工程部有其合理性,规模增长下,安防等业务部门与工程部门间的矛盾日益尖锐。业务部门希望工程部门与之密切配合,灵活调整;工程部门的考核指标来自是否支持了公司所有业务线,并非只服务某一部门。

两类部门利益导向不同,合作中互不退让,扯皮之事时有发生。

2019年前后,四小龙的组织架构都在去职能制化,转向行业事业部制。过程中大力弱化、拆分集团工程部门,并将其融入各业务线,确保目标一致,提高交付质量,提升组织运转效率。关于AI四小龙事业部制化引发的纷争,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。

彼时,朱珑也在依图策划分拆行动。

据依图前员工透露,工程部负责人李望是依图创始团队成员,内部叫“青年近卫军”,当时李望为增强团队凝聚力,想给工程部建设文化。

这一举动触碰到了朱珑高控制欲的神经,朱珑借机呵斥负责人,工程部非核心部门,只是承担了外包的角色,写好代码做好支持即可。

此后,朱珑加速拆分进程,接二连三将部门骨干抽调走,部门人心惶惶,交付中无止尽的bug修复疲惫且无成长,此时邻居拼多多以翻倍高薪和能做技术相吸引,有的小组集体离职,2018年初,工程部彻底土崩瓦解。

李望在工程部拆分后,到海外建立研发中心,但只要做出一点成绩就被朱珑釜底抽薪,最后这位陪伴依图从籍籍无名走到如日中天的“青年近卫军”只能失意离开。

工程部分拆后,朱珑的掌控并没有结束。

“依图早期交付并在工程里,工程部拆分后,成立了业务技术部,后来又多次调整,算法工程、售前、售后都按业务条线来分,新加坡和国内也重新相互组合,总之来来回回折腾。”

每个业务体系都配备独立的研发、产品、销售,同一部门的工种配备齐全,销售只会对自身业务线的KPI负责。

真正走出依图后,欧阳义在依图战略的合理性之外,看到了朱珑战术上不成熟的一面。事业部制天然带给企业的是部门之间各自为战,难以形成合力,极其考验CEO如何做好授权和控制之间的平衡,而朱珑的权力天秤,倾向了控制这一侧。

收回依图医疗管理权

2020年,依图丢掉了融资的最佳机会:错失首批NMPA三类证。薄薄的一张纸,成为推倒依图节节败退的多米诺骨牌。

NMPA医疗器械三类证由国家药监局颁发,是医疗器械领域最高级别的证书之一。拿到三类证,相当于拿到国家认可,这是后续融资、入驻医疗机构的一张的门票。

“国内这一批医疗AI公司中,谁能拿到癌症初筛三类证,我们就给谁投钱。”一投资人告诉雷峰网。

成败在此一役,所有医疗企业都严阵以待。

然而,一个临床试验失误让依图与AI三类证失之交臂,依图从被寄予厚望瞬间变成资本弃儿。

这次失误的症结在于,依图不清楚医疗门道,没有在恰当时机从研发主导变成合规主导,虽后续引进了真正熟悉医疗审批的人,已难以扭转大势。

憾失三类证,朱珑颇为不满,决定收回医疗控制权。

2020年底,朱珑将依图医疗并入总公司,直接导致依图医疗总裁倪浩离开。

一位业内专家表示,从数据上看,依图医疗2020年做得非常好。“200多人做出6000万合同,互医、大数据、影像和药企,四条业务线都有斩获,只是创始人不想继续做医疗了。”

倪浩离开后,朱珑并未提拔医疗出身的二号位方骢,而是委任了安防出身的Steve接下倪浩的一号位,名义上接管业务,实则执行上级意志,完成裁员任务。

“AI医疗难度极大,新总裁不懂医疗,难以服众,中间一层的人都走了,导致根本没有办法往下做。”

上市受阻,现金流吃紧的当口,依图医疗无法造血亦无法吸引融资,只有千万低价卖身一条路可选。

战略失误

朱珑终究不是黄峥,AI终究也不是电商。

电商已是传统行业,革新的本质,是用极致高效换低价,路径清晰明确。

因此黄峥的管理模式在电商领域能奏效,强势、专断反而最大限度保证效率,成就了拼多多。

但AI产业落地与四平八稳的零售相比,是一个全新战场,并无先例可循。

从技术产品到商业落地,一把手在此期间的思维转换,堪称企业发展中的“惊险一跳”。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,满是湍流、泥地、甚至瘴气弥漫的森林和吃人的流沙。

太过专断、激进革新,反而会招致凶险。

依图从0到1阶段,朱珑的魄力和独断让依图一马当先,卓有成就,但从1到100阶段,朱珑的专制与独断失效了。

依图的每一步,安防、医疗、AI芯片、自动驾驶、机器人(具身智能)、自然语言模型等,朱珑在战略决策上都掌握着绝对主导地位,但在多个战略上存在失误。

2018年左右,以计算机视觉起家的AI四小龙,在泛安防上的差异化战略正在变得愈发清晰。

“云从一直低举低打,做低成本经营,核心客群也多是回款周期更快的银行。旷视战略虽在摇摆,既想做云,也想做摄像机,最后还是决定在硬件侧发力。商汤渴望营收规模,但坚决不做摄像机,怕被海康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AI投资人黄锦启分析,在他看来,海康大华霸占摄像头,应用层有一堆SI,当时留给这些公司的机会只有中间层引擎后端,以及一些非公安市场。商汤、云从乃至格灵深瞳这些顺利IPO的厂商,均选择避开巨头。

反观依图,当时的朱珑计划是先死磕安防,和海康大华正面火星撞地球。

“但安防业务不仅做得苦、利润薄,市场潜力也极其有限,回款慢可以轻轻松松拖垮一家公司。”黄锦启谈到。

后来,为了弥补利润率不足,朱珑决定向上延伸做芯片。

“在中国做软件不赚钱,去做硬件的思路有合理之处。”庄非说,而且能向下碾压AI众企业,向上拿捏海大宇软肋。海大宇与海思等强利益绑定,难以正面造AI芯片,依图作为创企,没有历史包袱,也可差异化竞争。

但从芯片开始,朱珑过于激进,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。

AI四小龙中,融资能力一直是依图的短板,即使是在2018年AI的高光时刻。现金流问题一直像随时能恶化的慢性癌症困扰着依图。

芯片投入过大,吞噬着依图的现金储备时,朱珑又拍板做医疗,出于技术上的自信,朱珑还曾组建起一个七八十人的硬件团队。

可是这该死的命运没有站在依图这一边。

恰逢2019年行业低谷期,依图融资踏空,安防业务回款不顺,芯片投入过大,杭州医疗团队嗷嗷待哺,依图的现金流运转停滞了。

据一些员工透露,林晨曦曾几次亲自跑西部、东北,都收不回钱。依图只能主动放弃大量项目,以前给客户试点的一些产品,也没有人管理维护。

“商汤在这捡了个便宜,把老二熬到自动放弃,后面商汤业务就蹭蹭长起来了。”

再来说说大模型。

2017年,距离GPT-4的横空出世还有6年,中国还不知大模型为何物时,朱珑就意识到了大模型的潜力,并一直对此心心念念,跃跃欲试,为此让吕昊着手机器人(具身智能),“当时朱珑很兴奋,经常拉着核心高管聊到半夜四五点”。

2019年,OpenAI刚推出了GPT-2,朱珑瞬间被点燃,认为自然语言大模型的时机近在眼前,为此依图在战略布局和品牌宣传上进行了大范围的改动,将定位从“ 3 岁小孩的视觉能力”,改成“ 3 岁小孩的智慧”。

如今看这一步没有错,大模型的确是未来方向,但在当时,早了至少3年。

“2018年之后,朱珑过于乐观,一意孤行进军了很多业务,招了很多人,后面的布局全乱了,资金更是跟不上。”

可以说,依图的每一步都是朱珑意志的高度体现。

AI商业市场刀光血影、剑拔弩张,最终站上高台,除了技术,一定还有对资源和规则的娴熟运作,理想主义的朱珑,很难不遭受现实的毒打。

有关AI企业在安防市场的通关法则,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讨论。

朱珑没有余凯的「柔软」

朱珑最难以习得的,或许不是黄峥的专制,而是余凯的柔软身段。

余凯一直被认为是AI圈管理者中的翘楚。

学术界,其出身慕尼黑工业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,有数个“首次”的硬标签;产业界,其于微软亚研、西门子、NEC、百度的产品技术研发经历,至今为人称道。

但余凯真正过人之处,是兼具柔软的身段。余凯能言善辩,博闻广识,阅历丰富,人脉极广,凡是他参加的饭局,从来不会冷场和缺段子,言谈间既照顾到方方面面,又总能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。

地平线牵手大众,就是一次“教科书级”的事在人为。

大众总部一执委带家人访问中国,余凯一口流利的德语,全程悉心接待,让对方宾至如归,交口称赞。

合作推进阶段,余凯也展现出十足地诚意,对大众的条件全盘接受,此举出让了被竞争对手们视为底线的独立性,却也成功搭上大众这辆“顺风车”。

世事洞明、人情练达,余凯所擅长的这门功课,朱珑却没有及格。

多年硅谷经历,塑造了朱珑的美式思维,直言不讳,经常忽略他人感受。

朱珑曾有意邀一专家进依图,第一次见面,对方介绍完自己的履历,朱珑开口便直言对方的老板“这人很差劲”,对方顿时瞠目结舌。

在几位与朱珑接触过的人眼里,其恃才傲物、极端。“他是一个科学家,但还算不上是一个优秀的商人。”

方成子认为,朱珑本质上偏学术思维,对国内的商业环境和业务策略“嗤之以鼻的不屑”。他有Book Smart(书本智慧),少了Street Smart(街头智慧),俗称江湖气。

当时个别AI独角兽频繁地成立合资公司,又快闪般在极短时间内关闭。朱珑嘲笑他们缺乏行业判断、战略决策失误。

林海透露,这其实是他们在灰色地带洗流水做营收,在ToB企业早期经营中很常见,也必不可少,即便是BAT做云计算也如此。当其他明星公司精于此道,朱珑放不下身段,不屑于也不熟悉这套玩法。

“你觉得人家是作弊,人家觉得你太学究,商业是社会面的事,不是技术面的事。只要上市了、现金流转起来了,就是赢了。商业世界里没有最优解,只有阶段性的正确解法。”伍子爻一语道破赤裸裸的现实。

朱珑不屑于资本手段的游戏,也玩不转行业的通关法则。

所有行业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:凡事做到50分靠常识,从50分到90分靠技术,从90分到100分靠艺术。走得越远,越需要科技的温度和艺术的柔度。

零售业老大卖的是服务而不全在产品;地产业老大靠的是关系而不全是地段;安防业老大走的是渠道而不全是技术。

海大宇的壁垒,在酒桌即天下的时代建了二十年,“不是一句SDC、一个分层解耦就能颠覆的”,安防本质是靠资源驱动的渠道生意。

拥有技术洁癖、心理洁癖的朱珑难以理解这一点,他选择了跟其高度趋同的学术型高管张至先做销售负责人,张至先忠诚度高,执行力强,但缺乏成熟的销售认知,学术思维管理销售,让依图在水至清则无鱼的销售领域踉跄跟不上脚步。

朱珑也不理解本土市场的特殊性,并没想清楚如何与地方携手共进。

复盘AI四小龙,旷视有北京,商汤有上海,云从先后与重庆、广州结好,连云天励飞也与深圳绑定,这几家都有一个牢固的地域政府靠山。

依图呢?上海大本营直接被商汤攻破。商汤为何抛弃北深,选择上海的故事,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知晓。

原本依图可以是上海的宠儿,但眼睁睁的看着上海为商汤注入数十亿的算力中心项目资金,推动了商汤从项目型算法公司转变为通用型算力公司。

“反观依图,虽早早落户上海,一开始的业务却舍近求远,跑到隔壁江苏省,后来也一直未确立像其他三小龙和地方政府强绑定的稳固关系。企业兴衰有时候很难用正常的商业模式分析。”林海叹了一口气。

林晨曦在左,段爱国在右

朱珑身边有两个不得不提的人,林晨曦和段爱国。

朱珑和林晨曦是同岁、同乡、同窗。在福建师大附中理科实验班时,两人都是信息学兴趣小组成员,均获得过信息学省赛一等奖。

2011年底,在同学聚会上再次重逢的二人,一个擅长高精度深度学习及计算机视觉算法,一个擅长将大规模计算能力工程化和产品化,优势互补,又都有创业想法,便很快敲定一起创业。

有人说,朱珑高傲独断,为什么林晨曦一直不离不弃?

十余年双创模式能延续到今天,或许与林晨曦个人性格以及经历有关。

曾与林晨曦共事过几年的人,透露他性格温和,不善于拒绝。

阿里云时期,林晨曦向王坚汇报。

飞天时期的王坚出了名的严厉,要求下属绝对服从,不能与他意见相左。同时思维异常发散跳跃,让人难以琢磨。

雷峰网获悉,当时很多技术大牛都因无法忍受而离开,并或多或少留下了心理阴影,唯有林晨曦,在这种环境中磨砺了四年。

朱珑虽然控制欲强,但战略打法有迹可循,内部流程讲究工程化、体系化、科学化。

朱珑对待困难的态度是,重要但没人做的事情需要有人做,如果没人做那就自己做。这些品质在创业氛围中显得十分宝贵,对团队具有极强的向心力。

某种程度,朱珑的固执有一种强大的能量,依图一个接一个0-1的成功实践,为整个团队带来了大量正反馈,这在同样技术出身的林晨曦看来,具有相当的认可度和说服力。

欧阳义认为在性格和行事上,朱珑和林晨曦也十分互补。

少时情谊,知根知底,已经在多年合作中磨合出了高度默契。

“朱珑性格强势,但做决策很谨慎,林晨曦情商更高,决策快但容易出错。”

林晨曦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。不少人口中,他为人很好,更关键的是“能帮朱珑处理很多事情。”

被冠以天才少年的林晨曦,有一个较少被人分析的侧面,即林晨曦或许是一位天生的“相才”。

2002年ACM-ICPC夺冠的有三名主要成员:1997级林晨曦、1998级陆靖、1999级周健。

根据规则,本科期间一人最多只能参加两次ACM-ICPC。

三人中率先参加的林晨曦,获得了铜牌。次年,林晨曦发现陆靖和周健两个好苗子,主动放弃参赛,意在让他们先到世界级的赛场上历练一年。同时,林晨曦从材料学院转入计算机系,为此多读了一年本科。

正是这一决定,使三人有了并肩而战的机会,并都积累了一次ACM-ICPC的决赛经验。

此次夺冠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,从林晨曦这届开始,有意识地改变了以往各自为阵的战术,减少个人表现,强化团队分工合作。

“陆靖负责写题,林晨曦负责leader,周健负责读题、出test用例和做模拟题,同时三人互看代码,并为此在前期统一代码规范,他们那个时候就把企业中的工程规范用到了比赛中。”

从ACM-ICPC夺冠始末,不难看出林晨曦是一个能在大事上放得下自己,助推大目标实现的人。

在庞起眼中,“不管外面再怎么传,朱珑和林晨曦大概也不会分家。两个人认识时间很长,合作也有信任基础。”

如果说林晨曦是朱珑坚硬的左膀,那新加入的段爱国即将成为朱珑新的右臂。

2023年10月,原华为机器视觉总裁段爱国加入依图科技,任总裁。

段爱国与朱珑,曾经的敌人变成战友,微妙转换背后,或许是两人高度相似经历后的惺惺相惜。

初接华为安防时,段爱国春风得意、踌躇满志,要给华为打下另一片“江山”、“把安防做到全球第一”。

但2020年,华为管理层要求各业务线大幅削减高定制化的项目,而碎片化、定制化的安防属于华为最不赚钱的领域之一。

那时,华为安防更名华为机器视觉,名义上有了更宽广的赛道,实际团队规模被限制在300-400人,同时被要求提高产品毛利。

彼时的战场,海康有超3万人,大华有1万余人,宇视有8千人,华为安防再厉害,撑破天也干不过5万人;细数成本、定价,华为也都不占优势,这时提涨价无异自寻死路。

2022年5月,未能颠覆分销模式的华为机器视觉,成为了机器视觉军团,这是华为安防“最后的倔强”。

同年,段爱国在内网急呼「救救机器视觉」,指出利润压力下,华为产品力不但难敌海康,定价还不得不远高于海康,在低毛利的安防市场,高定价只会害死自己。

仅大半年,机器视觉军团就被取消,不足百人的研发团队并入光产品线,在与海康的抗衡中,华为安防最终沦为历史。

段爱国与朱珑或许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两个人。

他们都曾站在资本、市场中心,万众瞩目,肩负颠覆安防的期许,那时他们是那么意气风发,舍我其谁。

他们也都经受过现实捶打、市场摧残,两个天之骄子和巨头新秀从顶峰跌落到谷底。

痛苦是通往灵魂深处的一条线索,朱珑从AI走来,带着AI反攻的教训,段爱国从华为走来,带着巨头摸索业务的视角,虽经历挫败,但都未言放弃。

以小舟,涉鲸波:依图活到下一集

中美无声的冲突中,所有正值IPO关口的AI企业都被高速列车的强大惯性摔在了地上。

依图的失速,是从上市失败开始的。

起初,就企业的安防业务和敏感股东,依图向证监会申请到了豁免披露权,随着同期交表的蚂蚁集团上市叫停,没有人再敢对依图的豁免权做出承诺,依图只好在证监会否决前夜,连夜撤回上市申请。

上市失败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,现金流吃紧,回款和盈利难题愈加凸显,主营业务安防也面临危机。

内外交困,依图高管曾主动登门友商,想及时止损,把依图部分西部地区项目让给对方做,反常的举动背后是依图人无奈之举。

“对方前期给依图画饼讲故事,结果把依图扒得皮都不剩,直到现在那边还有很多项目收不回钱。依图后来撤安防项目是有情绪的,一夜之间全撤,是被恶心到了。”身为同行的豆豆为依图打抱不平,“有些地方部门做得太过分了。”

上市受阻、医疗卖身、削减安防、裁员,依图接连遭受了外部的连环重击。

时运不济,在时代的洪涛下,依图也不过是渺小个体,从喧闹的簇拥冲击波中心落下,没有人比这颗曾经AI的明日之星,更能感受到海水倒灌的冰冷。

越是獠牙残酷,极限逼近,越是考验企业的反应速度、胆识、弹性和韧性。

不破不立,只有当断则断,才能越快翻身。

朱珑是当时少有的敢于卸下历史包袱,给企业减负的人。

主动撤销上市后,朱珑加紧收回医疗管理权、筹划卖身,虽手段强势,但动作迅速,为依图拿到一笔宝贵的现金流挨过凛冽寒冬。

而后又手起刀落,在极短的时间内将2000人压缩到了200人,整合聚焦核心业务。

这艘孤筏,不停地辗转腾挪做取舍与聚焦,只为谋求生机。

朱珑杀伐果断,及时断臂求生,给依图一个喘息的机会。

反观旷视、明略等企业,有的不舍大量业务投入付之一炬,犹犹豫豫,有的依然等待上市的门票,为了上市软性要求,艰难维持公司员工数量。

他们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,错失了最佳调整机会,在后面几年会走得异常辛苦。

朱珑身上无疑是有弹性的,承受住了外界的压力、委屈和一定程度的妥协,但也有自己的底线。

朱珑身上无疑也是有韧性的,有能力与勤奋,也对细节、目标的坚持,敢于去掉肌肉原始记忆,建立新的肌肉记忆。

当朱珑和依图被命运拖入鏖战,逃避显然不是朱珑的人生信条。朱珑不知道世界是否会给他留一条触底反弹的路,但他比以往更确信,认输不在选项之中。

十年AI路,置之死地而后生,如今依图轻装上阵,聚焦安防主业,正在更高质量地活着。

初看依图,很像一种植物——加州红杉。

加州红杉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高大的植物,最高可达90米,然而它们是典型的浅根型植物,根系只生长于地表。

红杉的奥秘在于,他们通常成片生长,数量之众可达上千顷,因此根系虽浅,却能大范围密布地表,彼此交缠叠绕,密结成网。除非狂风暴雨大到足以掀起整块地皮,否则没有一棵红杉会倒下。

依图没能生长成红杉。

在探索极致产品的过程中,依图做了AI芯片、语音识别、机器人等颇有前瞻性的布局。这些0-1的实践,就像地表之上,红杉的高大笔直;但地表之下,这些业务大都由于养分有限,没能密结成网。

依图又不同于红杉,其每一步分明都在做一个深根系植物,努力向下扎根。

经历过狂风暴雨,依图仍傲然挺立,以更顽强的生命力。

未必是飞升失败,而是另有天地。

未来,AI 赛道来到2.0阶段,一半是资本追捧的火焰,一半是生存困难的海水。雷峰网将持续关注AI独角兽的起伏与跌宕,欢迎添加作者微信MOON_ERS互通有无。

注:文中徐瀚、陶磊、赵戈、徐怀林、林海、庞起、方成子、李望、欧阳义、黄锦启、庄非、小丁、伍子爻、豆豆均为化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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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给依图的时间越来越多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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